程方强:春节汤圆里的“说法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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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小的时候,老家的经济还很穷,每年生产队收获的稻谷大多作为公粮交给了国家,按工分和人口分配的口粮,我家很难挨到来年收割的季节。于是母亲总想着法子参些疏菜叶和红薯丝之类,一年到头很难吃顿纯米饭,至于热气腾腾的汤圆,只有等到年关才能享受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图/傅不思

马上又到一年一度春节了,春节在我们老家那里都有吃汤圆的习俗。每逢春节前夕,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的糯米备上个十斤、二十用水来浸泡好,浸泡一段时间待糯米发酵到时,再采用石磨碾压出来(现在普遍用农用打浆机),然后将碾压出的米浆用布袋或者布帕包起来,将米浆里的水分挤流干,留在袋子里的淀粉就是汤圆粉了。

家乡的汤圆其实都不怎么讲究。记得每年的腊月,母亲早早泡上糯米,磨成米浆,然后用大木盆盛着,木盆上蒙几层薄薄的稀布,倒些吸水的草木灰。待水吸得差不多了,在不太朝阳的禾场垫放两条高板凳,高板凳上支块旧门板,旧门板上铺件旧床单,再将湿润的米浆掰成小块,放上凉晒几日就可以储存一段时间。为了防止麻雀啄食,母亲往往会在门板边插根棍子,棍子上端系上五颜六色的布条,微风一吹,就像有人摇晃着棍子一样,胆小的麻雀一般不敢拢身。只不过令母亲想不到的是,趁她稍不注意的时候我往往会偷偷拿走一小块,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咀嚼,清香着呢!

今天,汤圆对大家来说,并不是稀罕的物品,现在机制袋装的速冻汤圆各大超市都有售卖,随到随买并不排班,要吃汤圆买来就煮,百姓人家也可天天过年。

程方强:春节汤圆里的“说法”。春节过后的老大初一早上,那顿早餐习惯都是吃汤圆。前些年在我们还年幼时,父母时常都会在初一早晨煮汤圆时,就会悄悄地把一分、两分的硬币包进部分汤圆里,其它绝大部分汤圆都什么都不包,在汤圆煮好起锅时才告诉我们,谁吃到有硬币的汤圆,谁今年就有好运气。所以大家在吃汤圆时,都十分的小心翼翼,害怕自己漏掉了好运,有些时候还鼓起劲多吃几个,这样就会更增大好运降临的机会。不过,后来仔细总结,吃到包有硬币汤圆的家里人,当年未必都有好运气降临,这也许只是农村一种古老的习惯说法。

正月十五,母亲常常故意问我:“伢儿,今天吃么东西呢?”我便拍着小手大声喊:“汤圆,妈,我想吃汤圆!”这个时候母亲会乐呵呵地走进厨房,生火,烧水,用盘子盛些汤圆粉,倒入适量的凉水慢慢调匀,拿一坨在手心里不停地搓啊搓,一个个园滚滚的汤圆就做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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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,正月里都有走亲戚窜门拜年的习俗,在我们那里到亲戚家拜年首先第一顿便餐肯定是吃汤圆,汤圆吃后相隔一会儿才能正是正式吃饭。前些年在一户家庭中碰到如此尴尬的迎客局面。已经是中午了,这家的亲戚陆陆续续都来到这家拜年。按照提前的约定,这家人早就把午饭做好了,不过吃午饭前还是按照风俗先吃汤圆。这家的小孩习惯地守在锅底边,惊奇地看着下锅的汤圆,搓好的汤圆下锅后,遇锅里的沸水,一下子汤圆就会往上浮,这时上浮的汤圆表明就要熟了。不过这家小孩看着向上浮的汤圆,嘴里不停的大吼着“又冲起来个,又冲起来个!”旁边搓汤圆下锅的父母压惊地说“哪里又冲起来嘛,没有!”不过相互唠叨声似乎被刚进来的客人也听见了,最后造成客人很多怨气埋藏在心里,后来这客人好像再也没有到这家做客。不过后来仔细分析,其实小孩和大人正是在聊“锅里的汤圆煮浮起来了这种形式,”只是当时用错了词才说“冲起来了”,这种词对于刚来的客人确实是一种侮辱性的说法,不过那位客人也确实理解错了。因此后来,煮汤圆时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说法了。

刚一下锅,我迫不及待地问:“妈,么时候煮好呀?”母亲摸着我的头温和地说:“伢儿,莫急撒,汤圆浮上来就好了。”于是我扶着灶台,瞪着小眼睛焦急地等汤圆浮上来。不一会儿,汤圆果然像乒乓球一样从锅底浮上来了,我欣喜地惊叫:“浮上来了,妈,又一个!”母亲却慈祥地笑着说:“还冇呢。你看撒,浮是浮上来了,但还在上下晃动得厉害呢。”不多久,汤圆一个个在水面排起了队,直到这个时候母亲才拿出碗,盛起锅里的开水和汤圆,最后添加两勺白糖,记得那个时候的白糖很珍贵,凭糖票才能买到。

过去,吃汤圆却是娃娃们一年到头的“念想”,只有过年方能吃得上这稀罕物品。盼过年就是盼能吃到一碗滋糯甜蜜的汤圆。在娃娃们心中汤圆同春节联系在一起。在娃娃们的眼中,一碗“汤圆”所代表的就是“新年”。从制作汤圆的原材料到端上桌的一碗汤圆,整个过程几乎就是过年的全部内容。

如今春节过年吃汤圆,到处都有“团团圆圆”的说法,意思就是说现在的出门打工挣钱年轻人,每到过年时一定不要忘记家里的父母,一定要回家看看,一家人过好和睦的团员年,其实这种说法正适合现在的社会时代潮流。

我急得直想用手拈,母亲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,用手柔软地拍打过来,说:“馋猫,小心烫手!”说着,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,轻轻地凑近吹几口,然后放入我的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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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轻一咬,一道暖流顿时滑过我的喉咙。

记得小时候,每年腊月二十六后,家家便开始用盆桶泡稵米(四川人把糯米称着稵米,音jiu),准备家用的小石磨推汤圆粉。凭经验稵米要泡一个对时一天一夜,推出来的汤圆粉又滋又糯,由于这稵米粉“雪白而细嫩”,好似成都细皮嫩肉的女娃子,成都人就叫它:成都粉子。磨“粉子”推汤圆是娃儿们最高兴的时候,欢天喜地围着石磨转,双双眼睛盯着磨缝中流出的白色米浆,磨完后把米浆舀进布袋,扎紧袋口让它自然吊干,成都人称为:吊浆。

“甜!”我边吃边回答。

家户人家还得自己做汤圆心子。红白糖那时要凭票供应,红糖加少许猪油,配上炒芝麻、桃仁、花生仁、黄豆面等,像和面一样反复揉搓,先用擀面杖把它压平,再用菜刀横切竖切成大指甲盖大小的丁块,然后整齐地把它码放在盘中,“私房汤圆心子”就算大功告成。那时娃娃们会趁大人不在,偷些出来当“点心”,分发给自家兄弟伙一同分享,大多时候感觉邻家“心子”都比自家的好吃,家里大人会敲着自家娃儿的脑壳骂:隔锅香。

母亲一脸微笑,弯下身来连连亲我的额头,丰满的怀里有熟悉的薄荷香。那天的阳光真好,简易的口字形小木窗流进晚霞,粉红纱巾般披在母亲乌黑发亮的秀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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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,你怎么不吃呀?”我问。

初一早晨,母亲很早就会起床,把一张干净的湿毛巾铺在灶台上,整整齐齐地把做好的汤圆摆放在上面,锅里的水早已烧开,只等我们起床“下汤圆”,母亲会说:“赶早!赶早!吃了汤圆,保准一年圆圆满满”。

“伢儿,你吃,妈不欢喜吃汤圆。”

在我的记忆中,自家磨的粉子和做的心子,由母亲包的汤圆,吃起来滋糯、细腻、甜蜜、感口,好像肚子永远也装不满。

打那时起,我就一直认定母亲不爱吃汤圆,就像我不爱赤脚医生打针一样。

多久以来,成都汤圆还有它的故事。成都人有句展言子:“你娃乱想汤圆开水喝!想得到好”。过去汤圆店一年四季都售卖汤圆,品种很多,有:红糖的、白糖的、黑芝麻的、玫瑰的、桂花的和鸡油七星珍珠汤圆。汤圆店有名的:春熙路西段的”华华汤圆”、总府街口的”赖汤圆”、福兴街的”蒋汤圆”、梓潼桥的”杨汤圆”、昌福馆街的”七星汤圆”、还有“郭汤圆庄汤圆王汤圆”等等,遍街都是汤圆店。

金色的童年随着河水蜿蜒逶迤而去,我踏着林场河畔的萋萋芳草,走出小村、小镇、小县,读初中、高中、大学。1987年我远离监利参加了工作,慢慢地吃到了不同种类不同风味的精制汤圆,渐渐地忽略了故乡翘首以盼的年迈母亲。

每到数九腊月,街上拉车打工下力气的买碗汤圆吃,既热和又可稍作歇息,吃完了坐在凳子上不起身,递过自己的汤圆碗,还会大声武气的喊,“再给点汤圆开水喝”!

倒是八九年夏天,因母亲患脑血栓,我实在担心不过,才告假回乡过一次,也吃上了母亲特制的“汤圆”。

这时,内堂煮汤圆的师傅会接住碗,把鼎锅里的煮烂煮漏糖的烂汤圆舀上两个,回应一声:“汤圆开水来了”!

那天走进堂屋的时候,母亲一个人正坐在矮凳上剁猪菜。听到我的喊声,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盯着我,仿佛不认识了似的,只见她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,菜刀“咣当”一声掉进盆里。

这碗端出来的开水就有了“内容”,能够多吃两个烂汤圆,既喝了开水又可多休息一阵子。

“回来了,我的伢儿总算回来了……”母亲双手撑着膝盖慢吞吞站起来,单薄的嘴唇不停地呢喃。

成都还有了另外一句骂人的话:“你说不来话!拈汤吃嘛”!这汤圆开水硬是就“拈”得起来,可以多拈两筷子!

我的眼睛一酸,心里仿佛被人揪了一把,

这就是成都人的口头禪:“乱想汤圆开水喝”!

“伢儿,饿了吧?今儿做碗汤圆你吃,难得回来的。”母亲一边在围裙上擦手,一边趋着碎步蹭向厨房。

“妈,我的肚子一滴嘎也不饿,等一哈儿妹妹回来了再做。”看着母亲弯似虾米的背影,我连忙阻止。

母亲却扭过头朝我诡秘一笑,生怕有人听见似地低声说:“过年只剩下一滴嘎汤圆粉了,我冇让他们晓得,想等你回来解馋呢!”

跟着母亲走进厨房,能闻到淡淡的泥土气息,和懵懂的童年味道。母亲洗好锅,点燃棉梗,去房里抱来一只瓦罐,乡下常用来煨汤的那种,罐口用旧衣服塞得挺严实,里面装着母亲珍藏的汤圆粉。

我蹲在灶前加棉梗,温良的火苗喜悦地舔着锅底。母亲则站在灶台边搓汤圆边喋喋不休地问我一些单位上的事,比如吃得如何啦,住得怎样啦,还有工作啦等等,好像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伢,问着问着,她突然冲我发火道:“又不是过年过节,耽误工作回来做么事唦。”

望着母亲白霜似的头发,我不好吭声。

“大学谈的那个女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呀?”母亲问。

“才毕业参加工作,她忙呢。”

“也是的。记得过年带回来,我也做碗汤圆她尝尝”仿佛她做的汤圆是天下最好的美食。母亲紧接着又叮嘱道:“别欺负人家女伢,听到冇?”

我懂得她所说的“欺负”的含义。母亲虽然大字不识一个,但什么是可以做的,什么是不能做的,如同林场河的河水与长江的江水一样,她可以分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们都不小了,应该结婚了。村里跟你差不多年纪的,哪个不是伢儿会打酱油哒?”说着,母亲侧过脸去,抹了抹眼角的泪,“你们快点结婚,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,还可以给你们带几年伢儿撒!”

我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正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,隐隐约约闻到一种刺鼻的气味,连忙站起来问:“妈,屋子里怎么有股糊臭味呀?”母亲皱了皱眉头,接着吸了吸鼻子,满脸疑惑地说:“稀奇了,今儿的汤圆怎么散成浆糊了呢?”

听母亲这么一说,我连忙端起盘子闻了闻没搓完的汤圆粉,缕缕惆怅和心酸涌上心头,母亲真的病糊涂了,真的很老了,竟把父亲留用的石灰当成了汤圆粉。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,揽着母亲的瘦弱的肩膀娇嗔道:“妈,您怎么做石灰汤圆给我吃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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