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梨树 – 韩历文学网

太阳抖落了一身寒气,把温温的暖意洒向了大地,万物打破了冬日的沉静,在徐徐吹动的微风中开始苏醒。桃红了,柳绿了,鸟儿的鸣叫更加清脆了,放下了冬日闲情的农人也开始忙碌了。在这个处处涌动着激情,时时散发着生机的春日里,我仿佛又看到了年迈的父母那忙碌的身影,想起了家乡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,大概也在这暖暖的春天里书写着自己新的生命里程吧。

我的故乡梅兰村在湘西一座大山的深处,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。在村庄的东头,有一个叫向阳坪的小院,我家就在这个小院里。屋前屋后满是果树,比如梨树、桃树、杨梅树、李子树、枇杷树、桔子树、枣树,还有葡萄……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院子里的老梨树,很老,老的没有人能够说清它实际的年龄。听父亲说,从他记事起,老梨树就风吹雨打不动地站在这里了。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老梨树永远是那样的高大伟岸,茂密如织的枝叶,婆娑迷离的身影,远远望去,亭亭如盖。而密密匝匝的浓绿,如撑起的千万把伞,遮盖住了我家的大半个院子,遮隐了历经风雨的土窑洞。如若有风划过老梨树枝头时,老院子,土窑洞,在舞动的树叶之间,看上去是那样的隐隐约约,而又飘渺不定。

有人说,离开家乡愈久,你思念的东西就愈多,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片小树林,甚而是抽旱烟的邻居大爷,穿开裆裤的小伙伴,都会给你留下清晰的记忆。也许是多年远离家乡的缘故,近来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很多关于我家门前那棵老梨树的记忆。

院子里的老梨树 – 韩历文学网。昨晚和子林聊天,她说最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人和事,两个人就从儿时的玩伴说到南沟头的泥塘,从小河南的乡亲说到老家的现状。后来睡下了,断断续续做了一夜的梦,梦里都是老屋、祖母和大梨树。

“梨花淡白柳深青,柳絮飞时花满城”。每当阳春三月,蜂嘤蝶舞,孕育了一个冬日的老梨树,耐不住春日热闹的氛围,竞相开放了。“向阳花木易逢春”,枝头的,外围的,一朵朵,一枝枝,张开了一瓣瓣花瓣儿,伸出了一个个的花蕊儿,吐露着芬芳,蓊蓊郁郁的,满树一片雪白,在微微吹动的风中,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,充彻到院子的角角落落。而向里层一点的花儿,还一个个擎着未开放的花骨朵,像未睡醒的少女,迷糊之中带着羞赧。梨花肆意开放,伴着梨花清香的是父母那忙碌的身影。在往后的日子里,每当见到如雪的梨花盛开,闻着那沁人心脾的清香时,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在那些农忙的季节里,父亲在老梨树下整理农具的一幕幕,想起了母亲在老梨树下挑选籽种的认真神情。

我家门前的那棵老梨树很大,大约两丈多高,映衬着我家的小院子,古朴淡雅,枝冠如伞,是院子里一道靓丽的风景。听父亲讲,这棵老梨树已有很久的历史了,但到底是什么时候栽种的,我说不清楚,年近古稀的老父亲也说不清楚。我的童年是在老梨树下度过的,老梨树带给了我无限的快乐,也给我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记忆。

记忆中的老屋是三间瓦封山的正房,西边是厨房,南面一进是平房,也是三间,平房西边加了一个阁楼,门朝东,这就是我的楼上“闺房”。东边一道花墙连着南北两进房子,靠近平房的南面有大门出东面巷子,上平房的楼梯紧贴着花墙,这个四合院就是我家的老屋。

草木繁盛的夏日,老梨树褪尽了残花,结出了颗颗可人的小青梨,点缀在层层青绿滴翠的树叶中间。一阵风吹过,小青梨一个个透出了小脑袋,是那样的讨人喜欢。而总有馋嘴的小孩想一品这些小可爱的滋味,但总被苦涩刺激的呲牙咧嘴。这时候,母亲总是笑着说“别急,过一段时间会有你们吃得也”。炎热的天气,骄阳似火,到处被翻滚的热浪包裹着,枝繁叶茂的老梨树下又成了我儿时的游乐场和避暑的地方。在这里,留下了我最美好的童年里记忆和最欢快的笑语,都随着消逝的的岁月之风,深深的珍藏在了我的记忆之中。

古诗云:“春到梨花意更长,好将素质殿红芳。”记忆中,每到春暖花开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在花海中。经过了一冬积蓄和等待的老梨树,枝头就会挂满雪白雪白的梨花。雨后的清晨,山明水净,空气格外清新,我们一开门,就会看到满树的梨花,特别是清风微微一吹,白色的梨花就会在枝头翩翩起舞,满天花瓣,好似天女散花,释放出醉人的清香,在整个小院里弥漫开来,童年时的我常常以为春天就是白色的。

祖母和父母都不识字,也就不知道在这四四方方的天井里栽一棵梨树,就是一个“困”字。我也没有觉得在老屋度过的童年和少年有多困难。现在回想起来,都是难以割舍的亲情和儿时的乐趣。

三伏天一过,天气开始转冷,满树的梨子褪去了夏日的青涩,开始变黄,变甜,变脆。这时的老梨树,少了平日的谦逊,拎着自己一年来不菲的成果。你看,满树的梨子,黄澄澄的一片,在徐徐的风中,个个晃头晃脑的,映着金色的阳光,摇曳着亮光,逗引着我们这帮口水欲滴的馋嘴猫。突有一颗熟透了从枝头掉落,总会引起几个孩子的哄抢。这时,整日忙碌的父亲总会爬上高高的树冠,采摘一些梨子,分给馋嘴的我们吃,而留下的部分则带到田间地头,分享给忙碌的村民品尝。时不时有顽皮的小孩不顾跌落和擦伤的危险,爬上树去摘梨吃,被父母看到,狠狠的训斥一顿,但总不忘又摘一些梨子送给他们吃。

夏天的老梨树枝繁叶茂,一串串喜鹊蛋大小的青嫩果子挂满枝头,处处写满生机与活力。炎炎夏日,绿荫清凉。梨树下也成了乡亲们聚集的场所,劳碌后的乡亲们会在这里抽旱烟、聊家常、传八卦。夏天我们全家都喜欢在梨树下吃饭乘凉。我还会在树下看借来的《西游记》《红楼梦》《三国演义》……也会在树下摆张小桌写作业。夏天的老梨树上鸟儿也常会赶过来凑热闹,在树上尽情欢唱,有时还有喜鹊来,那时我们一家人都很开心,因为我们那里有“喜鹊叫,喜事到”的说法。夏日的夜晚,凉风习习,我们会在梨树下放一条长凳,院子的孩子们也会过来玩,月光下,我父母在梨树下一边干活,一边给我们讲故事,比如穆桂英挂帅、朱买臣砍柴、吕蒙正赊猪头过年、三个女婿拜寿的故事等,也有本地题材的,比如陶澍上南京,听得我们津津有味,深夜还不肯离去。

梨树苗是母亲从外婆家带回来的,栽下它的时候我大约七八岁,刚刚上学。头两三年也没见它开花结果,树干从拇指粗长到了我手腕粗,原来的一根枝条,从一米多高的地方分岔开三枝,一直往上窜,中间又分岔开无数的枝头,渐渐地树荫遮住了大半个天井。祖母说,明年,这梨树就会开花结果啦!

寒风掠过了大地,冬天来了,老梨树片片被秋霜打过的叶子,像浸了血似的,黄里透红,像一只只漂亮的蝴蝶,在烈烈的寒风中跳着曼妙的舞蹈。脱光了叶子的树枝,光秃秃的,失去了夏日的婆娑与迷离。但是沉静下来的老梨树,伴着叽叽喳喳的麻雀声,在这寒冷的冬日里,又做着来年的春日美梦。

秋天满树硕果,枝头欲坠,泛黄的梨子压弯了枝头,让人满怀秋收的喜悦。采摘梨子的时候,欢声笑语撒满了院落,这时也是我们兄妹最开心的时候。

我和弟弟妹妹就天天盼。秋天,梨树落光了叶子,枝条在寒风中把天空分成一小块一小块;冬天到了,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梨树枝条上,瘦瘦的枝条变得白白胖胖的,拨开枝上的积雪,就看到有芽苞在雪下膨胀,吸收水分,孕育着明年的希望。

时间在悄无声息的岁月中流逝着,我也在流逝的岁月中慢慢长大。上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家乡,告别了童年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。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面前,整日被工作与个人琐事包围着,渐渐的淡漠了年迈的父母,遗忘了院子里的老梨树。

冬天树叶由绿变黄,雪压枝头,也是一道格外亮丽的风景。老梨树的树叶在风中像蝴蝶翩翩飞舞,
飘飘洒洒地从天空中飞下来,落在地上,铺一地金黄,人走在上面“沙沙”作响,别有一番风味。要是遇到漫天大雪,银装素裹的老梨树,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圣诞老人,煞是好看。我和小伙伴们就会在老梨树下堆雪人、掷雪球、打雪仗,你打我我打你,雪球乱飞,喊叫不止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,那欢乐的叫喊声,把老梨树树枝上的雪都震落下来。

过了年,还是春寒料峭的二月,一天早上起来,昨天还光秃秃的梨树枝条上,爆发出一树梨花,青青的花萼中露出洁白的五片花瓣儿,像白色的丝绸。单个的梨花极少,都是三五朵,七八朵,甚至十几朵聚在一起,近看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,远望似一堆白云笼罩在枝头。一树的梨花,竟然看不到叶子。祖母说,梨花是先开花,后长叶子,等花儿轰轰烈烈开得快结束了,嫩绿嫩绿的叶子才长出来,仿佛也是几天功夫,就把开尽了的花儿连同小小的果子藏到了叶子里,然后伸展开满枝的绿叶,吸收着阳光,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养分,供养那一个个黄豆大的果实。

去年夏天,我推开了身边的繁琐之事,回到了疏远多时的家乡。坍塌的泥墙,破败不堪的土窑洞,早已寻找不到儿时记忆的模样了。被遗忘的老梨树,不再是亭亭如盖的样子了:枯死的虬子爬满了整棵树,稀疏的叶子透着生病一样的黄色,满树数得清的几颗梨子,斑斑点点,小得可怜。而站在老梨树下等待我的父母,愈显得苍老。饱经风霜的脸上描述不尽历经的沧桑,被劳动压垮的身体颤巍巍的,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。看着年迈的父母,苍老的老梨树,我的心被深深的刺痛了,噙着没有掉出的眼泪,低着头,急步进了屋里。父母老了,是伴着老梨树一起变老的,曾经的伟岸的身影只有在记忆深处去寻找了。

有人说有古树,村庄才有灵气。有古树,村子才有说不完的故事。我家的这棵老梨树带给了我快乐,带给了我讲不完的故事。

我和弟弟妹妹天天看着树上的梨子,指头大啦,乒乓球大啦,鸡蛋大啦……,我们隔几天就会偷偷摘下一个,尝尝,又苦又涩。祖母知道了,说我们“烧虾等不得红,”梨子没有成熟,不好吃,没有梨子味儿。我就想,什么梨子味儿?不涩不苦就可以吃啦!在我们不断的“尝试”中,梨子渐渐不苦了,不涩了,有一点点酸甜了……快到暑假的时候,祖母看着沉甸甸压弯了的枝头,会挑一些大点儿的梨子摘下来,以减轻树枝的压力。我们吃着梨子,感到无比幸福。那时候的孩子,除了萝卜山芋,几乎没有什么零食。天天有梨子吃,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呀!

又是一年春来到,年迈的父母依旧在那片他们热恋的土地上劳作着,憧憬着,燃烧着他们最后的余热。而院子里的老梨树呢,是否也在这溶溶的春光里,书写着“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生命极致呢?

等到放暑假,梨子就成熟了,有梨子味儿了。削了皮,咬一口,脆脆的,又酸又甜,汁水顺着嘴角流出来,我总要一口气吃两三个才解馋。这一个暑假,我家的平台上,乘凉闲话的同学很多,只要有同学来了,祖母就会摘一大盆梨子,洗净了送给我们。我就用小刀飞快地削了皮,一个个分给大家。我削梨子皮的功夫就是那时候练成的,一个梨子拿在手里,刀一转两转,一个完整的皮就螺旋着下来了,不作兴断开。有一次,一个同学等得不耐烦了,说:“不要削皮,我就喜欢连皮吃,这个皮也好吃。”旁边一个人就笑他,这样吧,你不要吃梨肉,我们削下的梨子皮都给你吃!大家看着他的窘态,笑翻了天。

一棵大梨树,甜蜜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的记忆。每年的梨子,吃到立秋,枝头上就没有几个了,剩下一些小的,祖母就不许我们再摘。让这些梨子留在树上,直到叶子掉光了,被山喜鹊一个个啄食而尽。我们就盼望着来年一树银花,一树硕果。

有一年我们没有听祖母的话,把树上的梨子早早摘光,留在树上让山喜鹊吃,不是暴殄天物么?谁知道那个秋天,树上生了虫子,把叶子吃得七零八落,从来没有喷过农药的大梨树,第一次被父亲喷洒了农药。虫子没有了,叶子在秋天又茂盛起来,奇怪的事出现了,树上竟然又开了花。祖母就怪我们太馋,留几个梨子在树上,有鸟儿来,就不会有虫子;留几个小梨子在树上,养分就有处去,不会秋天开花。秋天开花不会结果,不在季节上呀!明年的花就少了,梨子也就少啦!

从那件事,我知道了,祖母的话都是有道理的。自然规律要遵守,做事情也要在季节上,什么时候做什么事,不然,即使开花也不会结果。

大梨树在九零年翻建老屋的时候被砍掉,祖母也离开我十二年了。只有老屋还在,去年父亲又换了大门,改建了浴室和洗手间,母亲说,不弄好了,怕孩子们回来住不惯。其实一年到头,我们难得回去住几天,只不过在梦中,祖母还在,仍然慈祥地在老屋忙碌者;老屋还在,父母住在哪儿,永远是儿女们心中的家;大梨树也一直在,儿时的记忆萦绕在碧绿的叶子上、银白如玉的花朵间、酸甜可口的梨子里。

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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